蓝色的光晕像一块被狂风撕扯的破布,堪堪将逼到睫毛前的几道微观风刃挡在半寸之外。
血桥刚一接通,幽火提灯内的灯油就发出了刺耳的干瘪声。火苗从幽蓝变成了惨白,疯狂摇曳着,试图在下方那片剧烈蠕动的肉壁中,重新抠出那个跳动的盲区坐标。
李长生左眼里的乱码残像,刷新速度已经超过了视神经能承受的极限。
一串串杂乱无章的深渊底层常数,像浑浊的泥石流一样冲进他的脑海。他要在这一堆每微秒都在变动的胃壁收缩数据里,找出一个不存在吸力的真空点。
“咳……”
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丝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,顺着下巴滴在幽火提灯的铁皮上,瞬间被高维辐射蒸干。
找不准。
真神胃袋的吞咽杂音太大,常规的算力在这个活体绞肉机面前,就像是拿木棍去搅动海啸。盲区坐标每一次滑移,都会带起大片虚假的空间折射。他的推演轨迹,连续三次砸在了死路上。
包裹着四人的暗钥薄膜已经薄如蝉翼。外围的气流甚至不需要接触,仅凭物理震动,就把王富贵身上残存的一块破布甲扯成了齑粉。
就在李长生视线即将被杂波彻底淹没时,一旁的王富贵猛地啐了一口血沫。
胖子的双眼被强压挤得几乎凸出眼眶,眼白里全是炸裂的毛细血管。但他连眨都不敢眨,死死盯着幽火灯在下方肉壁上打出的光斑余影。
那是他早年在商盟底层看烂账本练出来的邪门本事——“残影视觉”。再天衣无缝的假账,只要数据流水滑过,他总能从墨迹的干湿程度里抓出猫腻。现在,真神胃壁的蠕动,在他眼里就是一本正在疯狂做假账的烂摊子。
“偏了!”
王富贵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,他一把揪住李长生粗布衣角的残片。肥厚的手指因为冻伤抖得不成样子,但指向却出奇的稳。
“光斑的余影跳了两下!右边第三根粗血管下面那片肉在骗你,它在往里收缩,根本没有到底!”
李长生眼角一抽。
他没有任何迟疑,直接把原本向左偏的推演轨迹强行掐断,顺着王富贵指的方向重新铺设乱码。
轨迹一转,乱码残像中的那层虚假折射瞬间碎裂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锁定真正的落点,一股恐怖的高维杂音,顺着真神的吞咽神经,直接刺穿了微弱的薄膜,钻进他的耳膜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无数张扭曲的人脸,无数声凄厉的惨嚎,在李长生耳畔炸开。那是千万年来被大荒真神吞噬的亡魂,正在消化液里翻滚哀鸣。这些声音带着深渊最原始的同化污染,根本无视灵气防御,直接在神经元上刻下绝望的烙印。
李长生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的眼底出现了一瞬的涣散。提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松开,颈部的肌肉松弛,整个人本能地想要顺着那声音往下倒。
“啪。”
一只枯瘦冰冷的手,毫无征兆地攥住了他渗血的左腕。
红绫没有废话。她残破的红衣在风压中猎猎作响,指甲直接刺入李长生掌心的伤口。一缕万年不化的战神阴气,像淬火的冰刀,顺着血管狠狠扎进他的经脉。
冰冷痛觉沿着小臂直冲后脑,瞬间压过了那些绝望的惨嚎。
李长生浑身一个激灵,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。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。
红绫盯着他,眼眸底下的血光冷硬如铁。
“别睡过去。”她嘴唇微动,声音被气流扯得支离破碎,“下面全是烂肉,你想去陪它们?”
李长生牙关紧咬,口鼻溢血。他没有回应。
理智虽然被痛觉强行拉了回来,但他清楚,幽火只剩最后一口气。单凭这残破的视野和外部观察,根本追不上生门的跳动速度。
必须要有最底层的确切吞咽数据。
红绫看出了他推演的死结。她转过头,视线越过黯淡的光束,看向右侧三丈外那面还在疯狂分泌粘液的活体肉壁。
她原本就是用来镇压真神苏醒的物理阀门。她的气息,与这里同源。
红绫闭上眼,眉心那道属于上古战神的暗红纹路幽幽亮起。她不仅没有继续收缩防御,反而主动放开了对外围气流的抵抗,任由一丝微不可察的真神底层神经波动,扫过她的魂体。
“刺啦——”
红绫虚幻的左肩瞬间被这股波动腐蚀出一大片焦黑,白烟直冒。她的眉头痛苦地蹙紧,魂体边缘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闪烁。
但就在这冒着被同源意志夺回控制权风险的半息之内,她成功触碰到了胃壁的反馈循环,截取到了一串微秒级的吞咽间隙数据。
她反手一掌,将这串带着浓烈尸臭味的数据,硬生生拍进李长生的肩膀。
数据入体的瞬间,李长生闷哼一声。
他眼底的乱码残像彻底沸腾了。原有的逻辑框架在这串野蛮的数据面前被瞬间冲垮。
没时间慢慢梳理了。
李长生眼神一狠。他深吸了一口这毫无灵气、只剩腐臭的深渊气流,随后,直接在体内崩断了窃天体最后一道防止过载的痛觉屏蔽阀门。
将红绫截取的底层数据,与识海中那半截天机暗钥代码,强行叠加在一起。
算力,极限超载。
“咔咔咔……”
李长生体内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爆裂声。高维度的物理挤压和窃天体超载的双重反噬,让他的肉身在一瞬间逼近崩溃的边缘。
七窍中,黑色的血液像泉水一样涌出,糊满了他的下半张脸。原本苍白病态的皮肤,此刻像煮沸的水面一样剧烈翻滚。
而在他暴露在外的左臂和脖颈处,皮肉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强行撕裂。一片片只有指甲盖大小、散发着诡异微光的黑色乱码鳞片,硬生生顶破了表皮,密密麻麻地长了出来。
这些鳞片并非实物,而是深渊底层逻辑侵蚀肉身的具象化。鳞片边缘带着深渊特有的物理倒刺,每长出一片,就抽走他一分生机,将他向怪物的深渊推进一步。
但他那双被鲜血染红的眼睛,却在这自残中,穿透了周遭一切混沌的物理杂音。
真实视界,在超载的痛楚中全开。
活体肉壁的蠕动规律,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根根清晰的血管脉络。那些乱飞的微观引力剪切带,变成了一条条有迹可循的实线。周围狂暴的黑暗,终于被剥离出了最底层的真面目。
顺着红绫给出的数据间隙,他的视线像锥子一样狠狠刺向下方的无边黑暗。
在倒灌口最深处,在那一团团疯狂蠕动的暗红色肉壁边缘。
他看到了一块凸起的、尚未被彻底消化的黑色岩盘。
那岩盘不过方圆十丈,卡在两道粗大的神经管线交汇处。在周围粉碎一切的重力漩涡中,那里,恰好因为两股管线的肌肉拉扯,形成了一个稍纵即逝的重力真空带。
那就是迫降点。唯一的落脚地。
“就算是真神的肚子……”
李长生喉结滚动,满嘴全是铁锈味。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,不带任何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包袱,只有最底层的凡人野性,“只要它喘气,我就能卡住它这一口空隙!”
坐标,确立。
就在这组坐标被死死钉在乱码视界里的同一瞬。
“喀嚓。”
李长生手里那盏幽火提灯的铁皮灯罩上,突然崩开了一条清晰的裂纹。
过度燃烧的代价到了极限。封存残魂的抗压材料,终究敌不过造物主胃袋里的物理摩擦。
灯罩内部,那点惨白的幽火疯狂跳动了一下。透过那层微弱的光,李长生似乎看到岑霜骨的残魂在火光中,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。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耗尽最后一点价值后的释然。
随后,光束黯灭。
“啪。”
灯罩上的裂纹瞬间蛛网般扩散,彻底崩碎。蓝色的光晕被四周浓稠的黑暗一口吞没。连同最后一点视觉参照物,也被粗暴地抹除。
世界重新陷入了绝对的死寂。
没有了幽火的指引,周围原本被逼退的无形风刃,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瞬间倒卷而回,在残存的暗钥薄膜上刮出刺耳的尖啸。
倒计时,仅剩最后两秒。
他们的大军残阵,连同昏迷的苏清颜,即将在毫无光源、毫无物资的情况下,被狂暴的吸力扯向底端那块坚硬的黑色岩盘,直面粉碎级的物理撞击。
